一名昔日红卫兵的忏悔：永不饶恕自己“弑母”

夏雯静

59岁，北京博圣律师事务所律师。原名张铁夫，1966年自己改名张红兵。


/ E' m- ?% N7 {  r' p) J
张红兵小时候的全家福。右二张红兵，右三父亲张月升，左二母亲方忠谋。

　　当年听到母亲“反动言论”后举报，母亲被枪决；几十年来内心煎熬，寻求救赎之路

/ S  {) W4 A2 F: \, \: _　　张红兵准备还要申诉。这几年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情，希望母亲的墓地能被认定为文物。他同时向社会公开了一段“血淋淋”的历史
) G3 D- H7 W2 d7 {  K
　　1970年，张红兵的母亲在家发表了一番言论，让“根正苗红”的张红兵举报为“反革命”。两个月后母亲被枪决。

9 X- @6 Z. ~% l　　张红兵说许多年来一直内心痛苦。从2011年9月起他向安徽固镇县相关部门申请，希望认定母亲的墓地为文物。不过没成功。他说公开那段经历，是希望人们讨论、批评，也记住那段历史的残酷。

& |/ {4 a& u4 k4 x8 v: Q. `# G　　8月2日，安徽蚌埠五河县，59岁的张红兵谈起自己的官司，他说还会在适当的时机申诉。
) \. F8 n8 b) r$ {3 ]( d* ]( h. d
　　这名昔日的红卫兵引起公众关注，是他打了一系列官司。与此同时，他也向公众撕开了自己“历史的伤疤”。
; _0 @( _+ _! n3 u) ]5 {
　　43年前，16岁的张红兵写了封检举信，与红卫兵胸章一起，塞进了军代表的门缝。他检举的是自己的母亲方忠谋。

( E- ~* i- J/ l　　根据当年的历史材料、后来的法院文件以及当地县志记载，1970年2月，方忠谋在家中发表了支持刘少奇、批评毛泽东的言论，她被自己的丈夫张月升和长子张红兵举报。

# ~5 Z5 Y/ \$ h. r6 |% _. z' _　　张红兵的舅舅，今年66岁的方梅开8月5日回忆，父子俩与自己的姐姐起争执的那个晚上，他和张红兵的弟弟也在场。他说当时听到父子俩要去检举，很着急，还曾跑出去找人希望劝说。
4 k" A. c- Y9 |) `9 f; U( Y# v  H
# h3 K# W3 c: d　　方梅开说，以为姐姐也就是判刑“蹲大牢”。但两个月后，方忠谋被认定为“现行反革命”，并被枪决。
5 }6 K  U- u9 \% K" ]8 X% ^9 u
　　十年后，1980年7月23日，安徽宿县地区中院作出了再审判决，认定原判决完全错误，“实属冤杀，应予昭雪”。

6 L" j- J$ N, K2 M2 v! S母亲的案子平反了，不过张红兵“永远不会饶恕自己”。他也在以自己的方式“赎罪”。
9 ?. @$ X) I* M" p; L8 ?3 c
　　2011年9月，他向安徽固镇县有关部门提出，希望将母亲方忠谋的墓地（遇难地）认定为文物。未成功。他又将有关部门告上法庭。今年3月底，他迎来二审终审判决，败诉。

% c3 D7 ]$ N" `! ?) p$ I　　8月5日，安徽固镇县文广局（文物局隶属该局）说，他们曾书面回复过张红兵，经过实地调查和研究后认为，方忠谋墓并不符合国家对于文物认定的相关法规要求。
8 u7 g. W4 ]: G3 M0 D5 V
) x0 \0 o$ V, n, w" V　　在张红兵打官司的过程中，去年8月，固镇县文广局曾对方忠谋墓地（遇难地）是否为不可移动文物举行听证会。在听证会上，张红兵以特殊的方式向母亲公开忏悔。

　　他说自己应该成为反面教材，希望历史的悲剧不被遗忘。
5 ]9 V3 J6 v' _
& l! ~$ Y/ P5 x7 O0 C. G; Y. b　　怕父亲包庇，自己去检举
- ~0 g! a6 j. A
　　新京报：事情过去几十年后，为什么会有公开那段经历的想法？

0 x, R6 F0 ^2 q( P" ~　　张红兵：大约是2009年，我看到网上有人写鼓吹“文革”的文章。当时意识到，这是历史潮流的倒退。我个人希望通过我的反思，让现在的人们了解当时的真实状况。
& e/ ]/ H: e' a: z5 N- r7 k0 [: `9 L
  j: s9 T1 c- A- y　　新京报：当年你父亲和你会一起检举你的母亲，和家庭环境有关系吗？

! V! p0 Z. f1 e* t3 v. V　　张红兵：我家其实和万千的普通家庭一样，是充满温情的。我记得父亲挨批斗时（编者注：其父张月升曾在固镇县任卫生科科长，“文革”之初便被“打倒”），母亲站到父亲身边，高喊“要文斗不要武斗”，替父亲遮挡拳头，保护父亲。批斗会结束后，母亲手挽着父亲走在公共场合。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们那么亲密。
5 c# {- I" |5 k
　　新京报：但后来因为她说的话，你父亲和你就去举报？

3 h1 d% R1 I+ q5 Z/ Y9 @　　张红兵：放在现在看，会觉得不可思议，但那是个不一样的年代。我的父亲被划为“革命造反派”后，挨批斗，有人对他拳打脚踢。而我，为了表示自己与走资派父亲划清界限，贴了批斗他的大字报。

　　当时，父亲和母亲并没有责怪我。贴大字报后，父亲反而把我当作大人来看待了。当时的舆论导向和社会思潮就是那样的。
; e: y" u# [6 r& n7 x
/ _; @( ?2 k# v- Y& |" b2 z! _　　新京报：对于母亲的事，你一直说自己犯下“弑母”大罪。
4 J$ R/ v( w+ w" S
, E& v0 g* D4 u- n: Z7 E; n  ?" d　　张红兵：事情发生在1970年2月13日，我们家人在一起辩论文化大革命的事情。母亲说，领导人不该搞个人崇拜，“我就是要为刘少奇翻案”。
6 [" ^' X( Y" o. R; o: H
　　我当时非常震惊，她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完全改变了，不是一个母亲了，而是阶级敌人。我立即投入对母亲的批判斗争。
& c% b# ]  o, `' a4 L7 K
; w  r' L2 Y: v* P: m6 ?　　这时候父亲就表态说，从现在起我们坚决和你划清界限，你把你刚才放的毒全部都给我写出来。母亲写完一张纸，我父亲就拿着出了家门，说要去检举。
' A$ u( f( h7 i( ^3 ]0 e
　　新京报：父亲已经去了，为什么你又去？

　　张红兵：我担心父亲可能考虑其他因素，比如和母亲的感情，比如整个家庭要照顾。为表现自己的革命立场，我写了封检举信，和我的红卫兵胸章一起，塞进军代表宿舍的门缝。

　　新京报：后来发生了什么？

　　张红兵：后来我回家，看见军代表和排长进来，对着我母亲就踹了一脚，她一下跪地上。然后大家像捆粽子一样，把她捆了起来。我现在都记得，母亲被捆时，肩关节发出喀喀作响的声音。
8 [" o6 F  ^6 u, E6 J& E
“无可挽回地格式化了”

) a7 R9 y% A- S　　新京报：举报母亲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后果？

　　张红兵：想到了。父亲举报回来后，就问母亲：枪毙你不亏吧？你就要埋葬在固镇了。在我亲笔写的检举揭发材料的最后，我写着：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方忠谋！枪毙方忠谋！
  F1 |: G8 P$ R. ]. R. m
2 Q% y4 G. F9 ]# n. l: ?　　我知道我和父亲这么做，意味着母亲会死亡。
' `: X: S$ K7 }
- J& J7 N( s4 Z; t4 O　　新京报：目睹母亲被抓走，有没有过后悔？
& Y/ V, U* O0 \9 V' j
( @7 w, ~+ f, a- n2 S4 D# ~　　张红兵：当时心里很乱。不过想得最多的，不是后悔，而是觉得家里出现了一场阶级斗争，我和父亲站稳了立场，我们的政治表现经得起考验。
. |) F) w( S6 G0 o( @8 C
9 _' i  Q% D  j; k  W3 D& \　　那时候大家都被裹挟在一种氛围里，想跑也跑不了。我人性中的善良、美好被彻底地、无可挽回地“格式化”了。
) v+ O6 z5 \# q2 _5 G1 W
. v% j& l, V/ w, g8 B　　新京报：你检举了自己的母亲，当时周围人怎么看？

　　张红兵：当时，在与父母关系较好的同事中，有个别叔叔曾私下里说过我：“你母亲在家里说的话，又没有在外面说，你和你父亲不应该这么做”。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是免不了的。但大家都不对这件事公开发表看法。

8 M3 B0 o7 i( L9 |7 p$ ^% @　　后来，固镇县教育革命展览中，还有一块展板是《大义灭亲的中学生张红兵和反革命母亲坚决斗争的英勇事迹》。
5 C/ U) M5 k- s# R
　　新京报：急于和母亲划清界限，会有自保的原因吗？
9 P! \5 f9 K' @8 @- P% s7 V5 g
. a; v* u" K. n　　张红兵：从表面上看，我所追求的并非私利，志向纯粹高远，而实质上自保的成分占了非常重的比重。甚至我也把它算作自己的一种政治表现。政治表现可能给自己带来不一样的境遇。

0 |6 I5 i  ]) j, N$ E; ]7 V　　不过后来我和弟弟依然没有升高中的机会，不能当兵，不能进工厂，都下放到了农村。
2 V; t6 s8 _2 Y4 i: P/ q' N
) k+ g- Q+ G, M　　“梦里母亲从不和我说话”

　　新京报：母亲这件事情，你觉得对你后来的生活有怎么样的影响？
! [  Y0 V* p& G% i9 y. a: H: ]2 Y6 Z: _
　　张红兵：有些影响最初就发生了，可我并没意识到是这件事情的缘故。在1976年10月粉碎“四人帮”后，我曾陷入极度的恐惧和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之中。

5 m8 L9 }. `* k( q/ l  ?& B/ p　　很长一段时间内，我越来越表现出严重的抑郁症状。比如我与父亲、弟弟通过语言交流思想已经困难。我在心里揣摩着要说的每句话，考虑说出来是否正确。我想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，不与他人接触，避免可能发生的恐惧。

0 P- Q4 A( B" ]5 D( P　　新京报：什么样的恐惧？

. @/ k2 c. _; ~2 T: d& {' v　　张红兵：我联想到在土改、镇压反革命运动中被枪决的外祖父，联想到母亲受其父案件影响。我害怕自己在与人交往时，也会像母亲那样控制不住说出自己的政治观点……而我何尝不也是因母亲的遭遇受到影响。更可怕的是，这种伤痛还可能因为我，传递到女儿甚至孙辈。

4 \1 k) o; Q$ j! U- I8 I; O# ?　　新京报：会梦到你母亲吗？

* f& v) l, {; M. `　　张红兵：有很多次，在梦里我见过她，还像临刑前那样年轻。我跪在地上，紧紧拉着她的手，但又害怕她突然消失。我说：妈妈，不孝儿我给您下跪道歉了！但是她不回答我。在许多梦境里，她从来不和我说话，我相信，这是她对我的一种惩罚。
5 H: C1 y% ?# v  j! [) ?3 v
8 u6 I9 w3 Q' v* _3 z% B4 p6 u; V　　新京报：流过眼泪？

　　张红兵：许多年来，都有情不自禁流泪哽咽、失声痛哭甚至号啕大哭。我已记不清有多少回了。有时是在白天，有时是在夜晚。
  X3 l0 u4 N0 J
　　更多的是我在小姨母、舅父的推动下，怀着沉重的负罪感，为母亲写平反的申诉材料而一人独处的时候。

4 l& d7 C: L1 r& s# p( c9 F7 W“我应该成为反面教材”

1 {5 P1 E1 U' l: P　　新京报：别人谈到那段历史，你会不会敏感？
& j0 a$ u0 D- ?
* J( ^) \9 k; F' m$ O7 y, r　　张红兵：2001年，我曾经的一位同事，也是律师，在法庭上，我们代理双方，激烈辩论。休庭后，他在楼梯口拦住我，高声跟人说我检举母亲的事情，说固镇县志里都提了，大家都去看。

+ E6 P/ [5 b3 h7 `　　我非常愤怒。和他吵了起来，问他为什么揭发我的隐私。
% O! m% ~; ]. w1 E1 O6 m) N
　　新京报：也就是，你以前并不愿别人知道？

! S( X3 x( b, c- Q( N+ O　　张红兵：从自我保护的角度，我是不愿意的。背后指指戳戳的人太多了，不过这也是正常的现象。
; T$ z' ~2 W6 C" g
& q- f3 v  e. r5 n0 n1 _2 M6 J) T* N　　新京报：你反思自己，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？

　　张红兵：其实母亲去世后，我就陷入痛苦。这几十年我从来没停止过反思。不过第一次形式上的反思应该是1979年。我看到官媒上公开报道张志新的事情。当时我和父亲就意识到，我们做错了。

! l2 f* x- ~9 b+ ?" b6 i: E* J　　经过这几十年的社会底层生活，我也经历了磨难。整理家庭的各种遗物、档案，写材料。我在心里骂：张红兵啊张红兵，连畜生都不如。
* j0 G1 F( ^: {  L) V3 }- w% |$ M
4 V5 O9 ~8 N, u1 G9 C　　我想逃，却无处可逃。
4 z: l2 T6 `* O  X0 r: c  A
: Y  {( h( b! a+ d  }3 b3 a　　新京报：后来你和父亲会谈论母亲的事情吗？

　　张红兵：我们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回避，迫不得已的时候才会提起。在母亲去世后的很多年里，父亲表面很平静。直到他离休后，有一次我们回老家，他和我第一次谈起这件事。他说当时我们家出了这个事，他应该负主要责任，因为他是成年人。
5 f( L0 L( u; p9 \- M- j
5 ^- M2 L4 i# S$ j% k　　新京报：你公开这段经历后，周围人什么反应？

　　张红兵：我的家人和亲戚朋友都不理解，问我你这样做有什么用呢。也有人给我发邮件，说我该死了。好多网友骂我，说你还有脸活到现在，还不到母亲墓前寻死。

　　新京报：你为了让母亲的墓地（遇难地）被认定为文物，打了几年的官司，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，拒绝遗忘？
8 E1 {4 r' W+ |% \: q0 c# B
3 j8 e' b" }: d# W$ r, D　　张红兵：巴金在上世纪80年代初曾提出建立“文革”博物馆的设想。他说，不让历史重演，不应当只是一句空话。他说最好建立一座博物馆，用具体的、实在的东西，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，来说明在中国这块土地上，（当时）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
　　我希望为将来必定要建立的“文革”博物馆，提供一份资料。

　　家母方忠谋冤案的历史资料，符合巴老所说条件。也应该把我对母亲的行为，作为展览内容之一。我是凶手之一，让人们看不起我、痛骂我吧。每个人都应该看到它。我应该成为他们的一个反面教材。

一笑苍生

很感人，时代改变了1个人的1生啊